掷箸生 发表于 2006-5-22 09:46:46

《博尔吉亚世界地图》:地图学史上的一朵奇葩

撰文、供图/ 龚缨晏 邬银兰
这幅地图实在太稀罕了,即使在国外也是不大有人提到,其中的古拉丁文更是难认。图片是我们刚从罗马弄回来的。我们很自信地觉得,在国内,恐怕只有我们才能找到这样清楚的图片并将上面的拉丁文译成中文。希望读者朋友也能喜欢。
——作者
在这一期里,我们介绍一幅非常独特的珍贵地图——《博尔吉亚世界地图》(The Borgia World Map),该地图一直不太为人所知。
博尔吉亚(Stefano Borgia)是意大利神学家,文物收藏家,历史学家。他于1731年出生在意大利韦莱特里的一个名门望族中,1789 年担任红衣主教。当时,欧洲正处于拿破仑战争期间,法国军队入侵意大利。博尔吉亚在混乱的意大利政治舞台上非常活跃。1804年,他作为随从跟随教皇去法国巴黎为拿破仑加冕。到达里昂时,因生病而去世,并被安葬在这里,直到2002年遗体才被运回故乡。
博尔吉亚从年轻时候起,就对历史学有强烈的兴趣,特别是在历史文物的鉴定、收藏与研究方面。他在韦莱特里建有一座博物馆,收藏了从古代到18世纪的大量古董和手稿,包括古埃及、希腊、罗马、中世纪欧洲、阿拉伯、印度和美洲的文物等,其中还有来自中国的珍品,例如一轴长城图。博尔吉亚的博物馆能够获得如此丰富的藏品,一方面与他个人强烈的兴趣与不断的追求有关,另一方面,也与他在罗马天主教廷中长期担任要职有关,他可以通过分布在世界各地的传教士获取各种文物。博尔吉亚在韦莱特里所建的博物馆,在当时的欧洲就已非常著名。博尔吉亚不仅将博物馆中的藏品向各国、各种宗教信仰的学者开放,而且还资助和鼓励学者们对这些藏品进行研究。1787年,德国文学巨匠哥德造访过这个博物馆,并深表赞赏。博尔吉亚本人也是一个杰出的人文学者。2004年,梵蒂冈有关方面还举行过纪念他逝世200周年的活动。博尔吉亚去世后,他所收藏的文物被分散到罗马、那不勒斯等地的博物馆及图书馆中。
《博尔吉亚世界地图》是博尔吉亚于18世纪末在一个古董商店里发现的,他购得此图后,将它珍藏在自己在韦莱特里的博物馆中,这幅地图因此而得名。至今为止,我们不知道该地图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所作的。
从地图上的内容及字体来推论,它可能是在15世纪前期绘制而成的。《博尔吉亚世界地图》现藏梵蒂冈教廷图书馆。
《博尔吉亚世界地图》由两块铜版组成,地图就刻在铜版上,然后在凹槽中填入颜色。全幅地图的直径大约为65厘米。制作这幅地图的最初目的,可能是为了挂在墙壁上作为装饰之用,同时还可用来说明世界地理,就像是现代的教学挂图。这幅地图的最大特点,是南方(非洲)朝上,北方(欧洲)朝下,左边为东方(亚洲),右边为西方(西欧,西非,大西洋)。《博尔吉亚世界地图》的这种朝向,以及它的载体,在古代地图中非常罕见。整个大地呈圆形,周围为海洋所包围。海洋中有岛屿,还有船只。地图上绘有大象、狮子、骆驼、人物等图案,用城堡表示世界各地的主要城市。世界上的山脉,都用
同一种符号来表示。地图上的空白处,则是大量的文字说明,都是用拉丁文
写的。根据基督教信仰,耶路撒冷城是基督教的圣地,在欧洲中世纪T-O圆形地图上,耶路撒冷城往往被画在地图的中心,以宣传基督教教义,但在《博尔吉亚世界地图》上,不知为什么,并没有特别标明耶路撒冷城。
进入14世纪之后,欧洲人绘制的世界地图开始受到航海图的影响,地中海等海洋已画得比较准确,航海图中所特有的恒向线也被运用到世界地图的绘制中来(参见《维斯康特:开地图学之新风》,《地图》2004 年第6期)。但是,在《博尔吉亚世界地图》上,地中海、黑海以及欧洲的大西洋沿海部分却画得比较粗糙,也没有出现恒向线,可见这幅地图没有受到航海图的影响。此外,进入14 世纪后,葡萄牙人已开始沿着非洲海岸线在大西洋中进行航海探险,其成果在有些世界地图上(例如《地图》2005年第2 期所介绍的《1375年加泰罗尼亚地图》)也已有所反映,但是在《博尔吉亚世界地图》上并没有出现反映西欧海外探险的内容。虽然围绕大地的大海洋中绘有好几艘船,但这些船并不是表示西欧人业已开始航海活动,而是说明大地四周的海洋都是相连的,或者
是为了强化地图的装饰作用。因此,有专家认为,该地图很可能是在德国南部的某个地方绘成的,而不是绘于意大利或其他某个沿海的国家。
在《博尔吉亚世界地图》上,亚洲与欧洲被画得较大,
而非洲则显得较小。由于非洲的南部没有被画出来,因此非洲就成了一个东西长度大于南北宽度的大陆。有人认为,这种画法可能是由于地图作者为了能够很好地把非洲安置在一个圆形的地图轮廓中,否则,在地图的正上方(南方)就会出现一个突出而“丑陋”的大角。但是我们认为,非洲的这种画法更主要的是由于地图的作者不清楚非洲南部的实际地理。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是,在地图上,尼罗河上游的河流一直延伸到非洲最南端,贯穿整个非洲大陆,而这样的河流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在非洲最南端,还有一个不信基督的异教徒黑人国家——“狗头人国”,图上画着一个狗头国王和他的两个狗头臣民。中世纪欧洲天主教传教士不仅想像出这样的民族,而且还梦想能够通过自己的传教使他们皈依基督教,以证明基督的神奇伟力。另外,由于西非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马里、加纳等地盛产黄金,中世纪的穆斯林商人将这些黄金辗转贩运到地中海地区,因此在欧洲人的观念中,非洲有一条盛产黄金的河流,即“黄金之河”。在《博尔吉亚世界地图》上就画有这条“黄金之河”,它自东向西一直流入大西洋中。此河的中部,还有个湖泊,有四条支流从南侧的月亮山中汇入湖里。与“黄金之河”平行的是一座巨大的山脉,几乎横贯整个非洲,而实际上这样的山脉是不存在的。在埃及的尼罗河三角洲,标有著名的港口城市亚历山大城。
在欧洲部分,阿尔卑斯山非常醒目,意大利则被画成是长方形的。同样,伊比利亚半岛的形状也不正确。多瑙河等欧洲主要水系在地图上都有,尽管有不少错误之处。
地图上有英国,但不太显眼,也画得较粗糙,说明地图的绘制者对英国不是太关心。相比之下,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则画得较正确,半岛上还绘有一只猎鹰,一个男子骑在一头麋鹿上。不过,地图的作者错误地认为斯堪的纳维亚山脉一直向东延伸到东亚,这样,整个大地的东北地区就为连绵不绝的山脉所环绕。
《博尔吉亚世界地图》的整体布局,以及非洲与欧洲部分的内容(特别是地中海地区)缺乏新知识的出现,使这幅地图更像14世纪之前的欧洲传统地图。但是,在亚洲部分却有非常丰富的内容。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地图上的东亚部分更加重要。为此,我们按照《博尔吉亚世界地图》本来的结构,根据地图上的拉丁文说明,自上而下(自南向北)地对东亚部分进行逐一介绍。
在左上角,有个被称为“塔朴罗本”(Taprobane)的岛屿,上面画有两个城市,城市之间是一棵树。在欧洲文献中,这个地名最早出现在公元前4世纪希腊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东侵印度时,他的一个部下报告说,“塔朴罗本岛”是距离印度最远的南方岛屿。现代学者一般认为,此岛应是指斯里兰卡。在古代及中世纪欧洲地理文献中,经常提到这个岛屿,并且把它当作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塔朴罗本岛上方的两行拉丁文为:“印度海,上面有7 000座岛屿”。这是中世纪广为流传的观念,马可·波罗在游记中甚至说,印度海上有12 000多个岛屿。
塔朴罗本的左下侧有个岛屿,其面向大地的部分被高山所环绕,岛上写着:“美丽快乐之岛”。这就是天堂伊甸园。里面画着三个人物,他们是上帝、亚当和夏娃。有意思的是,居于中间的不是创造世界万物及人类的上帝,而是夏娃。天堂中有一条大河流出,一直流到人类居住的世界上,最终与恒河相通。这种观念来自《圣经》的记载。
天堂的右方正对面,是“上印度”,这里有长长的文字说明:此地有圣多马的遗体,也有不少基督教国家;这里盛产宝石,还有身材高大的男子,他们头上长着奇长的角;这里有一种巨大无比的蛇,可以吃下一整头牛⋯⋯圣多马
是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对耶稣十分忠诚,后来到波斯、印度等东方国家传教,并在印度殉难。在地图上,我们可以看到屋顶有十字架的建筑物,两人跪在前面正在礼拜,这个建筑物就是圣多马的墓地。关于印度的这类传奇故事,
在中世纪欧洲是很普遍的。
天堂的正下方,文字说明为:“最远的赛里斯人,他们正从树上采集丝绸”。“赛里斯”(Seres)是古代希腊罗马人对中国的称呼,根据研究,此词来自汉语“丝”的发音。欧洲人长期认为,在赛里斯人的国家中,由于气候炎热,有一种树的叶子上会长出精美的绒毛,将这些绒毛梳扒下来进行纺织,便是丝绸。在地图上我们可以看到,两个人正在一棵大树下采集丝绸,他们的旁边还有一只禽鸟。《博尔吉亚世界地图》形象地说明了欧洲人关于丝绸的知识。而且,在这幅地图上,赛里斯的西面是从天堂流出来的恒河,东面则有一条与环绕大地的大洋相通的河流,这样赛里斯就成了位于恒河下游三角洲地区的一个岛屿。当时欧洲人东方知识的贫乏由此可见。
越过河流向北(向下),有一个人牵着两头骆驼向西前进。底下有一段文字说明:“下印度,这里有Cathay城市,
鞑靼大汗在此居住”。我们知道,Cathay一词源自曾建立辽朝并统治过中原的少数民族“契丹”,指的是中国北方地区,有时也指整个中国。鞑靼则指曾远征欧洲、建立起元
朝的蒙古人。古代希腊罗马人曾听说在遥远的东方有个“赛里斯”,从13世纪中期开始,欧洲人又获知东方有“契丹”与“鞑靼”。那么,“赛里斯”与“契丹”、“鞑靼”是什么关系呢?欧洲人普遍认为,赛里斯位于南方,契丹与鞑靼位于北方。《博尔吉亚世界地图》清楚地反映了这种观念。不过在这里,地图的作者将“契丹”当作了一个城市的名称。而在这段文字的上方,向南越过河流,则画有一个城堡,并注明是“汗八里”,这是突厥语对北京城的称呼,意为“王城”。我们在《马可·波罗游记》等著作中就可以见到这个名称。
所谓“下印度”的西界是恒河,跨过此河向西,可以看到一个人牵着骆驼向东行进。他的背后有一段文字说明:“从Organti河到契丹,骆驼要行走4个月”。这里所说的Organti河,就是指自南流入里海的河流,模糊地表示现在的锡尔河或阿姆河。这段文字表明地图的作者对横贯中亚的陆上丝绸之路有一定的认识。这里画出的里海的形状也很有意思。我们知道,自古希腊罗马时代开始,欧洲人长期认为里海是个与北方大洋相连的巨大海湾,直到13世纪中期,欧洲旅行家才证实里海是个内陆湖。在《1375年加泰罗尼亚地图》上,里海被正确地画成是一个内陆湖,而在《博尔吉亚世界地图》上,里海处于内陆,但又通过一条河流与北方大洋相连,于是它既不像大海湾,又不像内陆湖,可能是地图作者对新旧两种知识的折衷。
下印度的北方,是一个长方形的框子,东面临海,其他三面为高山,里面又有一座东西走向的高山将方框分成南北两部分。上面(南方)这个框子内的文字标明,这里是“歌革之地”,而下面(北方)这个框子里标明是“玛各之地”。歌革与玛各起源于《圣经》,后来又被加入其他一些传说,在中世纪欧洲广为流传(参见《东方传说:歌革与玛各》,《地图》2003 年第4 期)。人们认为,歌革与玛各是上帝的敌人,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把它们打败后,将它们困在极远的高山之中。
在玛各的右侧(西面),则是“大鞑靼地区”,这里用文字及图画描述了蒙古人以帐篷为家、靠畜力行车的特点,而且还说明了成年男子死后,他心爱的女人也得一起被焚烧的习俗。这些内容无疑来自柏朗嘉宾等人的旅行报告,因为在这些曾到过中国的旅行家们的报告中,就有类似的叙述。
由上可知,《博尔吉亚世界地图》对于中国及东亚的认识是相当模糊的,而且与印度混在一起。直到现在,学者们对《博尔吉亚世界地图》研究得并不多,我们真心希望中国的学者能够对此图作些开创性的探讨,从而为国际学术的发展做出应有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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